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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猛

写一个生动的故事

 
 
 

日志

 
 

吕楠:记录缅北监狱  

2009-07-30 19:29:15|  分类: 新北京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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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性的题材是否更容易引起关注和成功?最近北京的一次摄影展就引起了这样的争议。作者吕楠是一个独立摄影师,他拍摄于缅甸北部表现监狱涉毒犯人生活的照片,呈现了一个混乱和缺乏秩序的环境,表现出被毁灭的人生百态。这类灰色的边缘题材通过影像记录下来,在中国国内并不多见。当这些令人吃惊的画面出现在观众面前,观众一方面感到毒品的危害,同时对国家机器作用于个体的巨大压力感到不安。 吕楠:记录缅北监狱

 杨猛

   家徒四壁。简陋的小床上,父亲在往胳膊上专心注射海洛因,母亲在一边给三岁半的女儿喂海洛因。一家三口都是中国人,但是流落缅甸。不为别的,就为这里的海洛因便宜。父母吸食海洛因已超过8年,甚至女儿出生时便对海洛因有依赖,出生的当天父母便用海洛困和糖水的混合物给女儿服用一直到今天。

   这张照片很有冲击力。作者吕楠拍摄的一家三口人分享着麻醉品,但是面带微笑,让画面具有了一种宁静的美感。这种强烈的反差揭示出毒品对家庭伦理的摧毁。

    北京的798艺术区,以其大胆的先锋艺术著称。但在此间展出的《缅北监狱》摄影展,也足够称得上震撼。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它的作者,说着一口纯正北京话的吕楠很享受人们的惊奇反应,似乎见怪不怪。

   外界对这个言必引用托马斯.曼和圣经的作者知之不多。生于1962年的吕楠,早年在北京一本杂志短期的暗房工作后,开始了富有挑战的自由摄影师的生活。1989至1990年,他在黑龙江、天津、贵州、四川等地,拍摄了《被人遗忘的人-中国精神病人生存状况》,对这个高难度题材进行了敏锐的呈现。1992至1996年,又拍摄了更具震撼的《在路上-中国的天主教》,在信仰体系隔绝的中国世俗社会,这组照片显示了宗教在偏远乡村的渗透和影响。1996至2004年拍摄的《四季-西藏农民的日常生活》,则体现了吕楠的艺术感悟。其中一幅“拾麦穗的女人”,明显受到了油画作品《拾麦穗者》的影响。在西藏题材中,这组照片同样让人印象深刻。

     恢弘的“三部曲”,花费了吕楠15年时间。成名后的吕楠成功地制造了一种神秘感,他拒绝让自己的照片出现在任何媒体上。“认识我的作品就够了。没有比艺术家本人频频亮相更无聊的事了。”他说。

“《缅北监狱》等于是过渡性的东西。”吕楠介绍,自己在2004年结束了“三部曲”15年的工作后,2005年闲了一年,“不能老没工作呀,于是就想在周边做一个东西。”吕楠的摄影工作室在昆明,用他的话说,“我这种穷人只能在偏远的地方存活”。

    2006年的6.26禁毒日前夕,吕楠想看看邻近的缅甸在禁种罂粟后,当地烟农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

缅甸位于臭名昭著的毒品中心地带,公开宣布禁种罂粟的举动,得到了中国的支持。由于此地多年靠种植罂粟为生,不会种植其他农作物。禁种之后,也试验过种植其他经济作物,如橡胶、果树、咖啡等,但都以失败告终,只有甘蔗种植是成功的。

经朋友介绍,吕楠来到了缅北的果敢。“我当时手里只有现金15000块钱。买了150个胶卷以后,又借了15000元。”听起来很多人不相信。“三部曲”并没给吕楠带来效益,他也拒绝把时间消耗在商业摄影中,目的是“保持内心的良知和质量标准”。

果敢面积2700平方公里,人口18万。有七个少数民族,其中果敢族占85%。果敢族是大约三百年前在此定居的汉人的后裔,果敢人讲中国话。

果敢于2002年在缅甸北部率先彻底禁种罂粟,结束了长达190多年的罂粟种植历史。此前果敢有8万山民靠种罂粟为生,种植面积15万亩。果敢禁种罂粟后,此地有60%的人缺粮,人均收入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

果敢已见不到罂粟花,但其周边地区仍然有大面积的种植。加之过去多年种植罂粟带来的后遗症,以及新型麻醉品的涌入,当地吸食、贩运和零售麻醉品的问题依然严重。

6.26禁毒日前夕,针对毒品犯罪果敢有一个大抓捕,行动持续了3个多月,到9月才临近尾声。当时吕楠想拍摄禁种罂粟之后的山民,但赶上雨季,无法到达预定地区,不得不滞留果敢的杨龙寨,跟随当地军警参加了多次抓捕拍摄。

一天在跟随警方行动中,他无意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场所。“是一个院子。开始我以为是嫌犯临时周转的场所,结果进去发现是一个监狱。几十个人穿着短裤,戴着脚镣。然后又循着这个线索,陆续找到了其他的监狱。从几十人到几百人规模的都有。我一想,就拍这个吧。”

吕楠居然很顺利地得到允许,进入监狱中拍摄。“没有任何阻拦,一切手续也都避免了。人家只认关系和朋友。”此外还得有丰富的经验,因为谁也不愿意让人拍这些东西。

吕楠看到的是接受惩罚的犯人和一个被禁锢者的地狱。犯人平时的活动范围就是小院子,吃饭是白菜清汤米饭,几乎没油腥子。缅甸潮湿闷热,犯人居住的铁皮屋子,没有窗户,只有输气孔,2、30个人在里头挤着,一进去就浑身冒汗。监狱实行的而且是军事管理,犯人由军警看管,平时参加翻沙劳动。

除了监狱里的一只流浪狗没戴脚镣,其他无论男女犯人都戴着粗大的脚链。

“谁进去都得戴。不然吸毒的犯了毒瘾老想跑。特别是那些死刑犯,他知道一死,肯定豁出去了。要跑肯定要开枪的,那就出人命了。”吕楠说。

有意思的是,果敢的监狱和劳教所都是参照中国的模式建立的。脚镣也是按照中国的式样并在中国制作的。脚镣的重量从3公斤到63公斤有11个等级。犯人罪的轻重与所戴脚镣的轻重成正比。

他进而了解到,杨龙寨监狱的犯人最多时接近二百人,平时则维持在一百人左右。这个监狱是当地最大最老的监狱,95%以上都是和麻醉品和毒品有关的犯人。男的大部分是吸食,女的大部分是零卖。

而另外一处劳教所的约40名犯人,都是从监狱抽调来的刑罚较轻且身强力壮的犯人。劳教所的犯人主要从事各种体力劳动,各方面的待遇比监狱好。

    他记录了这个基层国家机器运转的全部细节。在户外,审判人员向带着4个孩子的母亲问话。零卖麻醉品的母亲神色不安,4个孩子紧张地站立着,而审判人员的姿势流露出权力和随意。这种对比让观众对法律的公正不免产生疑问。吕楠介绍,这些参与零卖的嫌犯一般至少有3个月到数年不等的刑期。在这样随意的环境中,能否得到公正的判决似乎只能求助于运气。

   在与麻醉品有关的三类犯人中,又以吸食麻醉品的犯人为多。吸食麻醉品的犯人中又分为吸食新型麻醉品和吸食海洛因两类。但是不论吸食新型麻醉品,还是吸食海洛因的犯人,入狱后都不会得到除食物和水以外的任何物品或药物。监狱也没有医生和康复治疗机构。 

“等于是把这帮人给圈起来了。”吕楠很奇怪,“我问了一些犯人。他们告诉我,到了这里,就断了所有的希望了,没有后路了。受不了也得受。然后10几天后那难受劲就过去了。让你啥希望都没有了,也不给药。没念头了,反而挺过去了。就这么简单。”

对吸食海洛因的犯人,入狱后的头半个月特别难熬,每天都上吐下泻,半个月后才趋于正常。狱方告诉吕楠,所有吸食麻醉品的犯人,刑满释放后,都无一例外的复吸。

照片展示了恶劣的环境和管理。在这个监狱中,老的犯人已经呆了3年,充当了“二牢头”。吕楠拍摄到了犯人中的老大。老大是因为好勇斗狠进去的。监狱默许了老大对其他犯人的“管理”。一幅照片中, 五个违反狱规的犯人每人受到三下竹片抽打的处罚。

“监狱里都有这么一个角色。这是自然法则。必须找有经验威信的当老大。镇得住人。”吕楠拍摄的老大端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光着上身,腰间围着围裙,表情凶悍。但是吕楠捕捉到了一个有趣的角度,一枝向日葵正巧在老大的头顶垂下来,像一个圣人的光环。多了一些讽刺的味道。

吕楠反对偷拍,“我拍摄前都告诉他们。我到现在没有骗过任何人。我拍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我都告诉人家。”

为了拍摄到足够的东西,吕楠还曾到另外一家劳教所探访,但是都会告诉监狱,“因为他们属于不同派别,怕招来杀身之祸。”

监狱不提供饮用水之外的生活用水,一天突然来了一场大雨,犯人该洗的洗,该接的接,一番忙碌。和自然的亲近中,灵魂才被唤醒。

 一个胸前文了刺青的女犯人还戴着脚镣,也用肮脏的水桶接了半桶雨水,然后躲到角落的芭蕉树旁用瓢舀着水洗澡。爱美的天性在严酷的环境中也显露无遗。

看到吕楠拿起相机,那个女人没有阻止,只是淡淡地说,“你可别把我的逼给拍下来啊。”

    这话给吕楠很大的震动。他感到毒品对人尊严的破坏。同时只有尊重你的拍摄对象,才能赢得信任。他拍摄了20多个胶卷。丝毫没有猎奇和色情。如果不是脚上的铁链,很难相信这么宁静的瞬间发生在监狱。

吕楠的照片流露最多的是沉重,这也是他喜欢用黑白拍摄的原因。他认为黑白更利于表现严肃的主题。

缅北监狱一共拍摄了500个胶卷,但是最后拿出来展出的只有63张。

马格南图片社的编辑在电话里问吕楠:“你怎么能拍得这么从容?真是超乎我的想象。是不是中国政府施加了影响来帮助你?”

    吕楠乐了,说了一句:“你想到的理由也超出了我的想像。”

吕楠关注的是来自困境中的人类和他们的解决方式。监狱是一个文明的工具,是惩戒“被规训者”(犯法的人)的地方,赋予“规训者”(社会主流人群)“如何控制其他人的肉体,通过一定的技术,按照预定的速度和效果,使后者不仅在‘做什么’方面,而且在‘怎么做’方面都符合前者的愿望。”由此,犯人的身体乃至灵魂都成为被操纵、被塑造、被规训、被驾驭的对象。

《人民摄影》的一则评论说:从这些照片中我们能嗅到《被人遗忘的人》中的某些味道:在监狱或精神病院这样的封闭而隐秘的环境中,囚禁的不是毒品犯人或精神病人,而是人;对于完全处于被观看者地位的他们,镜头没有任何的窥探和猎奇,也没有对于人性丑恶的张扬。摄影师知道,他身处的是监狱而不是地狱,前者属于人类,后者才属于魔鬼。

如今的果敢乃至整个缅北高原,仍然是各种力量和武装角逐的场所。果敢的百姓曾经饱受战乱之苦。如今不仅承受着禁种罂粟之后带来的贫穷和饥饿,还面临着新型麻醉品和传统麻醉品大量涌入所带来的各种社会问题。

吕楠说:“禁种罂粟之前,果敢是人们关注的焦点;禁种罂粟之后,成为被遗忘的角落。他们需要国际社会的帮助才能逐步走出困境。”

  记者:你之前的“三部曲”跨度比较长,为什么《缅北监狱》只花了3个月?

   吕楠:15年拍“三部曲”,这次用3个月拍《缅北监狱》,都是用我一生的知识,都符合我的质量标准。如果吸毒的场景我没有拍到,这个专题就比较弱。如果审讯的场景没有抓到,我就计划去佤帮拍了,因为缺少的话就形成不了一个整体、而且量也不够。只是这次运气比较好。否则还要持续一年。

    记者:外界对于“三部曲”的普遍感受是震撼。对于你个人经历也比较感兴趣。

   吕楠:除了震撼,其实还是挺美的。当时我做完西藏的专题,给深圳的一个朋友说,未来25年,只要有5个人喜欢这些照片就足够了。我开始没有抱希望,觉得这么浮躁的社会谁会看这些啊。也就是说,我做东西只是为我自己做按我内在的标准和良知在做,我不期望别人给我带来什么,连想都没有想过。你看我期望不高。

记者:你是怎么干上摄影的,家里头有人干这个吗?

吕楠:我们院里有个摄影记者,当时玩摄影的都是家里比较富裕的,我就跟着他学一下,从那起步的。后来又干了暗房。

记者:第一个系列精神病人就引起了关注,可以说出手不凡。这个题材怎么发现的?

吕楠:那时我已经在思考要严肃做一件事了。题材有成千上万个。但是我选择的标准,一是可以帮助我解决摄影上的问题,再者我有兴趣。当我开始选择了精神病人做第一个题材,就没有选择第二个第三个题材的余地了,都是题材选择我。托马斯.曼说的对:我们没有选择的自由啊。前人留给你的问题,解决的了就解决。艺术家就是解决问题的。他们没走的路,带来的新问题,才是我的起点和要做的功课。人家做好的东西你就别做了,做的再好那也是重复。

记者:这么多年就拍了这么几部作品。没有生存的压力吗?

吕楠:压力每天都有,但不是金钱。这么多年我养成一个习惯。兜里没有一分钱也不慌。我去西藏拍完就一分不剩了。但是我还是提前预留好钱买好了下一批要拍的相纸。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今天。这真是个奇迹,这个只能说神在帮你。我不把这归咎为运气,可能要感谢一个更高的东西冥冥中在帮你。

记者:拍“三部曲”的时候,你的署名是“马小虎”,“李小明”,还有西方熟知的“MAO”,为什么不署你的真名?

吕楠:好东西是谁拍的不重要。不好的东西是谁拍的更不重要。我特别喜欢日本有个武士,到哪都画画,但是从不署名。我喜欢干这事。但是我们今天反过来了。因为有名才重要。而不是因为重要才有名。

名字不重要,但是艺术家看不出“手迹”那才是灭顶之灾。斯特拉夫斯基、巴赫,一看就是他们做的。现在大家知道“三部曲”是我拍的,因为它们有整体的风格。有你的风格,那可是真才实学。现在精英太多了,个个都觉得自己不含糊,但是其实都很含糊。

记者:不能否认,你拍摄的都是底层,边缘,或者弱势题材。是不是这样的题材比较讨巧更容易成功?

吕楠:平庸的作者即便经历惊心动魄的事也是平庸的。天才能使任何题材生辉,平庸依然是平庸。文化大革命这么残酷的事件,但是中国没有产生任何伟大的作家和作品。这跟题材没有关系。什么叫边缘,现在只要坐上飞机,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到。不知道,只是我们少见多怪,知道的少。或者我们更应该问,这些不为人知的生活,是如何造就的,这种边缘生活是怎么产生的?什么是底层?难道用金钱来衡量吗?圣经说得好,丧失了灵魂,全世界的财富给你也没有用。

记者:拍摄的过程中有什么人物让你印象深刻?

吕楠:这一生几乎没什么让我激动的了。生生死死,见得太多了。我不能激动,摄影只是个通道,我需要克制地呈现出来。我每次出发都感到心里发抖。因为我不能保证这次一定能拍出些什么,生活不是想象出来的,我只有全力以赴地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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