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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猛

写一个生动的故事

 
 
 

日志

 
 

关键时刻,它能有个锤子用?  

2009-06-20 14:46:20|  分类: 报料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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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5日上午8点半左右,成都9路公交车在川陕立交下桥处发生燃烧,造成27人遇难74人受伤。随后,广州、郑州、深圳也发生公交车自燃现象。一时间,公交车安全问题成为全民话题。
  6月5日上午8点半左右,成都9路公交车在川陕立交下桥处发生燃烧,造成27人遇难74人受伤。随后,广州、郑州、深圳也发生公交车自燃现象。一时间,公交车安全问题成为全民话题。
南都周刊记者·杨猛 成都报道  
讲述者:周健
3  1岁。成都403车队司机。当了13年司机,跑了9年长途加4年城市公交。在“6.5公交事故”中,周健开的403路公交车,距离起火的川A49567只有10米,他目睹灾难的发生,并参与救援。目前,公司正在研究对他的奖励方案。
 
太惨喽
这个场景我永远记得。

  川A49567起火时,我就跟在它屁股后头,10米。

  我开的403路车,起始站是金沙车站,终点是天回镇的植物园。出事的9路车,起始站是天回镇,终点是火车北站。跟我正好掉了个。从天回镇经川陕路进城这一大段路,我们跑的站点基本重合。

  我每天要跑5个来回。一来一回都是23公里,正常状态要64分钟到70分钟。我说的是“正常状态”。因为不正常的状态太多了,最长一次居然花了2个半钟点!成都的路啊!堵惨喽!想起来老子就恼火得很。

  你要是到过川陕路,就知我没说谎。这条连接成都市和天回镇的必经之路,两旁云集了众多物流,碰到运输农产品的那种大型卡车算你倒霉。它们掉个头,就能堵上半个钟头。

  很多记者让我讲讲那天9路车着火时的情景。我不敢回忆。因为太惨喽,想起来就难过。

  那天是周五。我6点半从金沙发车,开到植物园往回返的时间,是7点42分。发车的时候,车里已经没有空座。人满为患的现象,基本上天天发生。

  车子上路了。我的前面,就是出事的那辆9路车,川A49567。

  川A49567是烧柴油的空调车,12米。我的是烧天然气的普通车,10米03。成都大街上跑的车,都是成都客车厂生产的“蜀都”牌。现在的新空调车,也都改烧天然气了。川A49567是2005年出厂的老式车,所以它还是烧柴油。

  天然气和柴油在安全性上并没有啥子区别。只是,柴油的燃点更低,更容易被引燃。现在国内公交车辆主要使用的燃料包括LNG、LPG(液化石油气)、汽油、柴油四种,像广州90%以上的公交车都用LPG。在这四种燃料中,LNG最不安全,而柴油最为安全。

  这几天警察也来找我回忆现场。那天我在成都市公安局看了川A49567起火的全程录像,从冒烟到车厢着火,只有短短31秒。柴油不会过火这么快。我的判断,这不是自燃而是助燃。你看了照片没有?这辆9路车,只烧了上半部,明显从车里往外烧。
3
  1秒的时间,如果逃生组织有序,还是没问题的。但是川A49567车门坏了没有打开。你知道,空调车是密闭的,如果门打不开,等于是堵住了乘客的逃生通道。所以,这次死了那么多人。

  我和川A49567一直保持一辆车身的距离。爬川陕立交桥的时候,柴油车马力大,甩开了我,有20秒时间,川A49567脱离了我的视线。等我开到桥顶再看到川A49567,它已经冒烟了。

  熄火这种事很常见,但我没想到事态发展得那么快。9路车刚停稳,我在10米外的地方刹住自己的车。此时9路车内已经浓烟滚滚,我顺手从背后坐椅上操起一根撬棍,向售票员周凤英大喊,“把灭火器给我拿来”,然后就向9路车跑去。
 
  车右侧,有人已经把窗子砸开了,我就往左侧跑。这个时候,黑烟已经开始变成了明火,车周围十米远的地方都能感受到阵阵热浪。
我用尖头撬棍使劲敲打车窗,两三下就打碎了玻璃,接着,从车窗口连续拖出两位受伤女客,其中一个没事,另一个是不是还活着,我不确定。售票员周凤英拿来了灭火器。我接过灭火器,对着面前的一个火人,一阵狂喷。

  我恼火自己没有办法去救其他人。一个男的被困在车厢后面,头撞玻璃,苦苦向我求救。但是我没有办法去救他。我离他只有1米到1.5米距离的样子,火势太大了,我根本靠不拢。手里的灭火器已经喷空了,我拎着灭火器,眼睁睁看着他被烧死。我看着他的皮肉像碎纸一样被烈火烧化了烧爆了,瞬间就没了。太惨喽。

  我下车总共待了8分钟,售票员和几个热心乘客,一起帮忙把伤员抬上车,我拉着10名伤员去了一公里之外的成都军区总医院。我离开的时候,第一辆消防车刚刚到。到医院的时候,可能是8点15分到8点16分之间。你看,我的时间记得好清楚。这些细节,我这几天一点点回忆起来了。

  当时真的太惨了。10个伤员,3个轻伤,有五六个重伤,我记得有个女娃,身上衣服都烧光了,没得一丝丝,皮肤已经烧没了,到处是血肉。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把她抱上车。后来我知道,这个女娃,今年3月刚领了结婚证。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天回镇,“死水微澜”

  说句题外话,天回镇其实大有来头。四川有位很有名的作家叫李人,他的名著《死水微澜》就是讲述发生在天回镇的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一想起那场大火,就想起“死水微澜”这几个字,头皮直发麻。

  天回镇位于成都城乡结合部,4年来,我是看着它一点点人丁兴旺起来的。

  很多人嫌成都房子贵,都到天回镇租房住。我4年前到天回镇的时候,人不像现在这么多。现在起码增加了一倍吧!过去川陕路哪有这么多车啊。物流公司来了,饭店、住宿、各种服务业都发展起来。唯独交通,至今只有一趟9路车是往城里去的。

  去了天回镇你也能看到,交通秩序那个乱的,三轮儿、两轮儿到处是,都只能拉短途,大多数人进城还是坐9路。你说能不挤吗?

  按照公交车设计标准,核准乘坐85人。2004年10月1日颁布的《机动车运行安全技术条件》更是不靠谱,规定城市公共汽车的地板,一平方米可载8人。有人算过,城市里通常见到的公车长12米、宽2.8米,除去座位和不可站立面积,一辆公车上可以站立102名乘客。其实高峰时间,哪次公交车上不得挤个100多号人?像出事的9路公交车,当时载了差不多120人。

  这么多人挤在一辆车上,出了事逃都逃不及。现在能够确定的是,严重的超载、没能及时打开逃生车门,是这次造成重大伤亡的关键原因。
我觉得这个事故,吸取教训重要一点就是:成都道路建设,已经跟不上城市的发展了。人多了,车多了,路还是那个路。

  你问都有谁坐公交车?从我日常观察,坐9路或403路的乘客,大概有三类:上班族、学生,另外大部分是农民工。后来我也看报道了,这次不幸遇难的乘客,大部分就是打工者、还有学生。他们可没得私家车。

  “6·5”公交车事故之后,我听到有很多人说,川A49567司机罗佩撇下乘客,一个人溜掉了,网上也有很多人在骂他。实际上,公交司机都受过专门培训,遇到这种突发事故,头一件事情,就是安全有序地疏散乘客,保证乘客的生命安全。后来有报纸报道说,罗佩跑到车外救人去了。

  罗佩就是天回镇人,现在被警察“保护”起来了。我想你们记者也未必能见到他。

  成都市公安局的领导,已经在6月7日事故调查发布会上说,成都9路公交车燃烧事故原因确定:系有人持汽油上车引发燃烧。但是至今没能确认该持汽油者的身份,也不能确定是过失还是故意引发燃烧?这个汽油到底是怎么燃烧的?

  在我看来,还有一件事很奇怪,既然司机都跑出去了,为什么乘客没能及时跟着跑出来?如果车厢里有汽油燃烧,短时间内门的开关怎么会受到影响打不开?

  这些事情还没有解释清楚,所以真正的原因,现在还不好说。
 
“有个锤子用”

  可能你也知道了,出事的川A49567,在3年前,就被《四川质量报》点名曝光,原因是没有配备安全锤。

  当时的情况下,如果有人拿起了安全锤,击碎钢化玻璃,情况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很显然,没有人找到安全锤!
事后,调查组在灰烬中找到了3把标准配置的安全锤。但是它们都没有派上用场!这些逃生设施,并没有在这次事故中发挥丝毫的作用,等于是个摆设!

  这真是个残酷的讽刺。

  成都人现在几乎成了惊弓之鸟。电视新闻里不是报道了吗?6月9日,成都8路车上,一个女子仅仅喊了一声“有味道”,一个乘客就掏出自备的锤子把玻璃砸烂,一分钟之内,像逃生演习般,五六十个乘客全部逃出了车。等下了车,大家才发现,公交车并无异样。但是这事被放在网上后却变了味,说是有十多个自带小锤的人把玻璃全部砸烂,然后跳车逃生。

  还有个事,6月12日,成都一辆407路公交车行驶至三环路苏坡立交桥下时,因为车辆燃料燃烧不充分,车尾传来“嘭”的一声“屁”响,这属正常现象。结果听到响声后,坐在车后的一名女孩不顾一切从车窗纵身跳出,头部着地,肘部及其他部位有软组织伤。

  看看,这事给成都人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成都现在暂停了空调车上路,说是全部要进行改装,除了改造封闭式玻璃,另外增加了安全锤,过去标准配置是4把,现在有的车居然达到了8把,听说有的司机还配备了开山用的大榔头。

  不光成都不安神。同一天,广州一辆50路公交车发生自燃,过了7天,深圳又有公交车自燃,好在都没什么人受伤。据说,广州一年有10-20宗汽车自燃,其中80%是电线短路引起,20%是因为漏油。现在全国公交车都在安全大检查。

  还是沈阳人动作快。6月6日,沈阳市就决定取消空调车、更换封闭式车窗、禁止携带桶装液体乘公交车。但是取消空调车能从根上杜绝隐患吗?高层建筑也不利于救火,能因此而限制建高楼大厦吗?我表示怀疑。

  禁止携带液体乘坐公交车没啥子可行性,公交车不能执行类似“航空安检”的措施,否则坐车的人需要提前数个小时出门上班,城市公交系统的运输效率将大大降低,严重时甚至会瘫痪。

  现在乘客一上公交车,头一件事就是四处找找安全锤是不是在。据说现在好多人上公交都自带锤子。在网上还说成都人在组织批发、团购锤子,淘宝上出现了很多卖逃生锤的新“卖家”。一种价格189元的“日本应急锤”,一下午就卖出去7把,以前一个月也卖不了几把。

  当然我没有看到真有人这么干。我能理解,这是市民对公交安全丧失信任的一种表现。

  因为公交车上的安全锤总是被一些素质低的人偷走。你说那种锤子除了敲玻璃还能做啥子用!你拿回家有个锤子用啊!

  锤子,在我们四川话里,实际上还有另外一层意思,这个词有点取笑人。比如说,“有个锤子用”?就是“有什么×用”的意思。

  我想说的是,即便配置了安全锤,绝大多数乘客也可能不会用,这方面的安全逃生教育在中国一直很欠缺。关键时刻,它能有个锤子用啊?
 
不能拒载的公交车

  成都公交集团总经理李树光辞职了。听说这个消息我感到很悲凉。兔死狐悲啊。

  成都有5000多辆公交车,是这个城市大多数人的主要交通工具。安全教育安全培训总是要强调,要抓的。
我们公司每月2次安全培训,14号和28号晚上,雷打不动。每个季度,必须把车子开到指定修理厂进行一次二级保养。这都是强制性的。但是为什么还是出这种惨剧呢?关键是这些措施是不是能落到实处?如果公交一直是垄断,一家独大,没有竞争,恐怕很难提高风险意识和责任安全意识吧!

  比如超载问题。虽然公交车有核定载客量,但多拉快跑才能出效益,而且公交车不能拒载,交警从来不查公交超载,这是中国道路上的“潜规则”。因为“公交”是“公家”的,所以交通法规对它没有约束力。

  看看城里上下班高峰期的公交车,哪趟不是超载啊?只要有站一只脚的地方,乘客也要挤进车厢。你知道,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心态,生怕过了这村没有那个店。你让哪个上哪个不上? 做司机的只有在确实装不下人的时候,才会说句,“坐下一班吧,不然一车人都走不了”,说这句还得招来多少白眼呀。

  单纯增加公交车也不是办法,增加了车,势必增加了道路的拥堵。还是我说的,如果道路发展和规划,跟不上城市的发展,一切都是无用功。

  但是究竟采取什么方法,才能恢复市民对公交的信任?我也不知道。你别问我。但是我想肯定不是开展一次“安全月大检查活动”就能彻底解决的!

  干公交车这行,精神压力太大,心累得很。过去开长途是一个人,只要对车上的货物负责。现在却要对满满一车人的安全负责,你说压力大不大。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去年,一个醉汉骑着电动三轮,一头撞到我的车上。结果没有抢救过来,死了。这个事我没一点责任,但是遇到这种事情你说受不受刺激?毕竟一条人命在你车轮前没掉了。你说时间长了能没阴影吗?

  对这个职业不理解、不信任的乘客还是有。怎么说呢?跟现在的社会风气有关,觉得消费了,花钱了,对我们说话都大声大气的,没什么尊重。

  现在我每天经过川陕立交桥,心里总是不好受。但是我不能多想,我必须安全地把我的乘客送到站。一车人,就是一车命啊。

  我的待遇还可以。一个月3000元左右。在内地应该还算不错。一个季度还有800元安全奖。我属于机动司机,没有固定的车子,每辆车手感都不一样,出了这个事情之后,我每天早上上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试刹车。

  我学开车是因为开车能带给我自由的感觉,一边开车可以一边欣赏路边的风景。你说美女?是啊,成都这么多美女,一到夏天都上街了。但是我不能乱看。我的视线范围就是前方200米,我要保证我的乘客安全。莫笑,我说的是真话。

  我一天开230公里,一周休息2、3天,闲下来只想回新都陪陪老婆孩子,我家是新都的,离天回镇不远。孩子8岁了,乖得很。我老婆身体不好,最近正在住院。她们也希望我平平安安。

  所以我基本没有业余生活,晚上回家要早早睡觉,要养足精神。我在金沙车站租了一个小房子,一个人住。没法啊,早班车是6点半。现在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家睡觉了。

  公交车我还要继续开下去。可能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开车这么枯燥,但是我就是喜欢,每天和不同的乘客打交道,遇到熟悉的就点个头。我觉得很满足。

  从去年到现在,四川出了好多事,去年有地震,今年有流感,现在公交车也烧了。网上说,成都人出门必带的三样东西:第一是啤酒瓶,用来防地震。到一个地方就拿出来倒立放起,一有动静就开跑;第二是红外线体温计,用来防流感。测到距离自己一米内的人有体温超高者,远离并打120隔离;第三是榔头,用来防公交车自燃。

  在不在理是其次,关键是成都人幽默,过日子,舒心最重要。我真诚欢迎大家到成都耍。坐我的公交车尽管放心,用不着带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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