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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猛

写一个生动的故事

 
 
 

日志

 
 

周玉烨与林浩:一对同桌,两重世界  

2009-05-19 21:14:2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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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街和泡桐树街,只隔着两条街道,对于昔日的同桌,却像两个世界。地震中,周玉烨失去了一只左小臂,未来茫然没有方向;而她的同桌林浩,则披上巨大的光环,风光无限。
南都周刊记者·杨猛  成都、映秀报道  摄影·徐战
失去左手的周玉烨反倒激发了右手的潜能——画画。
 
  成都泡桐树街。清早7点,天有点阴。9岁的周玉烨轻盈地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巷子。她长相甜美,白色的T恤袖管下,左小臂的位置空空荡荡。伴随着身体的行进,袖摆轻轻摇晃。当迎面走来一个陌生人,她下意识地把两只胳膊一起别到身后,这样从前面看起来,似乎一切都完好无损。经过了两个月的筹备,这个失去左小臂的女孩,将作为作者,参加5月7日开幕的由一个民间基金会组织的残疾儿童画展。她和另外14名作者一样,是在去年“5·12地震”中伤残的。
 
  “我很期待这个展览。我画了好多漂亮的画,老师都赞美它。”周玉烨说。她失去一只手后,反倒激发了另一只手的潜能。“她以前可调皮了,喜欢滑旱冰喜欢跑步,但是地震后她安静多了,开始喜欢看书和画画。” 周玉烨的母亲、33岁的余琴说。
 
  画展在成都郊外的三圣村举行,这个画展的策划人周春芽,一个在商业上取得成功的四川画家,对周玉烨的作品大加赞赏。“孩子的画是最自然天成的,就像是那些大师的作品一样,是从内心流露出来的。”他说。
 
  周玉烨的作品摆放在正对展厅大门的位置。这是一幅简笔画。一个哭泣的小女孩被几块大石头压在下面,每一块石头下面都有四个车轱辘。“这是我被埋在废墟下的情景。我希望那些石头下面都长着轮子,这样我就能出来了。”周玉烨说。
 
  这天,周玉烨和其他画作者一起,庆祝这个特殊画展的成功。他们排成一列,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跟她一样缺失了臂膀。镜头“咔嚓、咔嚓”直响。她环视四周,除了记者们,就是慈善家和画廊负责人,她并没有发现最想与之分享的人。这个人曾经是她最亲密的同学和朋友、她的同桌林浩。地震中,32个人的班级,只有十几人被救了出来。她失去了一只左小臂,而她的同桌则披上巨大的光环。
周玉烨画了一个失去胳膊的女孩,另一侧生出了翅膀,在空中飞翔。
地震前爱运动的周玉烨在地震后变的文静起来。
 
  被忽视,就意味着遗忘
 
  她和他,汶川县映秀镇中心小学2年级的一对同桌,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当周玉烨在美术馆被画廊经纪人拉着合影的时候,林浩则出现在香港中环的一个大型商场,出席歌星阿sa的新唱片发布会。这是他作为抗震救灾小英雄在地震周年之际参加的众多活动之一。
 
  地震之后,林浩校园之外的大部分时间,被大量公益和商业活动占用了。他成为被大力宣扬的英雄主义的缩影,他的家庭也顺便享用商业效应带来的好处。在持久的宣传中,林浩的小英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他以弱小的身躯,在废墟下带领同学唱歌鼓舞士气,并且背出了2名同学。
 
  5天的香港之行,林浩的姐姐林红也作为灾区代表一同出现在舞台上,和明星弟弟合唱一曲《大中国》。面对公众,10岁林浩的回答老练成熟:“金钱并不重要。生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来自灾区的小孩,和以前一样。”
 
  但是他已经回不去从前了。不光他的家庭知道,那些把这个10岁的孩子推到聚光灯下的人们,也知道这一切。
 
  成都。对于周玉烨的妈妈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在今后漫长的生活中,如何让残疾的女儿被人关注,而不仅只是眼前这一场应景的画展。
 
  被忽视,就意味着遗忘。她必须为孩子的未来着想,让女儿的生活走上正轨。她告诉女儿,今天参加画展的嘉宾画家,光一幅作品就卖了30万元。周玉烨夸张地张大了嘴:“哇,那我长大了一定要当画家啊,可以卖好多钱啊。”一个应邀前来的香港画廊老板对周玉烨的作品感兴趣,余琴抓紧机会和他攀谈。“孩子的将来是什么?我不知道。现在画画是她的希望,我只希望孩子能找到事情做。我不知道孩子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这一年我们就是熬过来的。我尽量不去想那些有难度的问题。”她说。
 
  对于这个家庭而言,灾难是具体的。周玉烨不光失去了左小臂,还失去了父亲。余琴的丈夫,同样在映秀镇中心小学任教,是一个喜欢打篮球的计算机老师。作为映秀镇中心小学2年级的学习委员,周玉烨失去了几乎全部同学。她更想念幸存者。“我和林浩做了2年的同桌。”周玉烨说,“我们好久没有联系了。”
 
  他俩的友谊,因为地震暂时休止了。一年后的今天,她和同桌,代表了两个不同的群体。同桌正在享受光环,她作为无数幸存者中的一员,依然沉浸在不确定的生活中。
 
  她和他的友谊
 
  两人的友谊,开始于2006年9月。从一年级新入学那会儿,周玉烨和林浩就分到了一张课桌上。
 
  他们的家乡映秀,风景优美,空气宜人。大山是孩子最好的校外课堂。跟很多人一样,林浩喜欢叫周玉烨的小名:小烨子。周玉烨像个男孩子,身上经常有摔伤的伤口。周玉烨笑着回忆说,“林浩打不赢我。吵架的时候,都是我打他。”
 
  周玉烨的妈妈余琴是映秀镇中心小学的数学老师。她的功课在班级里最好。林浩的家庭困难一些,父母一直在外打工,林浩和姐姐由外婆带大。
 
  映秀镇中心小学的教学楼共有4层,2年级在2层。教室看起来有点寒酸。曾经有个毕业的学生给校长谭国强写信说:校长,赶紧修修这些破旧的教室吧。
 
  灾难来临时,这所教学楼在8秒钟之内全部坍塌。汶川县映秀镇作为四川大地震的震中,伤亡惨重。映秀镇中心小学有473名学生,近300人遇难。2年级的大部分同学都没能活下来。幸运的是,这对同桌不在其列。
 
  周玉烨在地下被埋了27个小时。她和另外几个同学快速奔跑到了讲台下,任课老师张米亚张开了双臂,像一只保护小鸡的母鸡,保护了他们。张老师死了。起初,周玉烨还能鼓励周围的同学,一起唱《大中国》。后来她告诉妈妈一些恐怖的东西。在被埋的一天一夜里,一个死去的同学一直待在她身边。她第一次模糊知道了什么是生命的终结。被挖出后,军方直升机把她们带离了成为孤岛的映秀镇,她被压缺血坏死的左手缠上了绷带,周玉烨最痛苦的时候,不是因为伤口,而是和所有的家人都失去了联系。
 
  她烦躁不安,为了抵御痛苦,冲着缺乏护理经验的志愿者拼命嚎叫“你们都是疯子”。5月16日,余琴来成都找到了孩子,安慰她:“再哭的话,眼泪哭干了,眼睛就不再水汪汪了。”爱美的周玉烨才停止了哭闹。保守治疗没有效果,左手的淤黑蔓延到了整个左小臂,最终只好完全切掉了事。为了避免药物依赖,妈妈没有让医生给她打杜冷丁。坚强的周玉烨后来甚至可以开自己的玩笑了,“地震前我是33斤,现在是32斤,你说,一只胳膊能有一斤重吗?”
 
  直到去年7月的一天,曾经的同桌林浩突然来医院探望她。她才知道,昔日的同桌正在被广为宣传成了名人。此时,林浩告诉她,再开学的时候,自己要到上海读书去了,父母和姐姐也一同去。她很羡慕。到了去年8月,周玉烨被转移到了北京的医院安装假肢。2008年8月8日的晚上,她在病房的电视上看奥运会开幕式转播,突然发现了昔日同桌的身影,林浩挥舞着国旗走在NBA明星姚明的身旁。这个夜晚如此特别,周玉烨看着窗外的礼花照亮了北京的夜空。她不知道,昔日同桌正在成为一个冉冉升起的偶像,被一种强大的力量,寄予了超越自身的庞杂意义。
 
  而周玉烨则作为嘉宾,参加了北京残奥会的开幕式。她是教育部第三批被表彰的抗震救灾优秀学生。在映秀镇中心小学的时候,周玉烨就是年级的短跑冠军。她的偶像是跨栏高手刘翔。刘翔因为伤病退出赛场,她和小伙伴还制作了一罐千纸鹤托主办方送给他。
 
  在北京,她和同桌没能见面。
 
  而林浩救人的故事,至今仍然是个众说纷纭的谜。林浩曾经公开否认了媒体的夸大报道。但是对“救人造假说”的公开讨论,目前在映秀是一个忌讳。一个映秀镇中心小学的老师说,有些人似乎对林浩救人的事情具有敌意。除了事迹宣传不严谨之外,还有“人们都遭了难,只有他一家因为地震改变了命运,获得了利益。”
 
  “孩子的将来是什么?我不知道。现在画画是她的希望,我只希望孩子能找到事情做。我不知道孩子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这一年我们就是熬过来的。我尽量不去想那些有难度的问题。”
 
  一街之隔
 
  一个小时的车程,从画展所在的三圣村就回到了位于阴暗巷子里的家,又回到了现实。
 
  泡桐树街。周玉烨和妈妈在成都的暂住地。这是一条被繁茂梧桐叶遮蔽的巷子。曾经有一个年轻的导演,用写实的手法描摹过这条巷子附近一所中学的学生们迷惘的青春和过剩的肾上腺素。这条街的门面有不少麻将馆和洗脚按摩店,黄昏的时候,穿着清凉的女郎在暗红色的灯光下向路人摆手。周玉烨的家是一栋旧楼的底层。以前租住的地方每月房租1200元,差不多是余琴一个月的工资,她承受不了,住了不到半年就搬到了朋友提供的这处住宅。去年9月从北京回到成都后,周玉烨插班到成都实验小学就读,因为地震缺了半年的课,现在在2年级复读。
春节后林浩曾经来看过周玉烨,他们相谈甚欢。在上海待了半年之后,林浩一家终于回到了成都。现在林浩在成都著名的盐道路小学就读。
 
  她发现昔日朴素的同桌,生活和之前发生了很大变化。林浩的新家装修考究,月租2000元。林浩还拥有可以播放音乐的苹果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他灌制唱片、出演电视剧,代言了一个引起争议的童装广告。他已经成为保护的重点,下课甚至一度有警车接送。
 
  梨花街和泡桐树街,只隔着两条街道,但是对于昔日的同桌,却像两个世界。
 
  周玉烨现在又发展了新的友谊。同班一个胖胖的小姑娘,在日记里记载了和周玉烨一起吃“串串香”的愉快经历。她还和一起学画的比她大10岁的东汽中学高三女生李丹结下了友谊。李丹在地震中失去了右臂。在画展嘉宾讲话结束的时候,她俩用各自剩下的手一起鼓掌。李丹说,“我们俩珠联璧合。”
 
  周玉烨的班主任李老师说,开始的时候,周玉烨不会在人前哭,很敏感,如果有人盯着她的胳膊多看几眼,她就会躲藏。经过一年的学校生活,现在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女孩子那样坦然地哭泣了。
 
  “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有。”余琴说,她晚上玩开心网,和新认识的朋友去玩一种偷菜的游戏,暂时可以忘却眼前的痛苦。周玉烨则在一旁画画。她的画流露出对地震的追忆。在一幅水彩画上,一个失去胳膊的女孩,另一侧生出了翅膀,在空中飞翔。但是她和妈妈并不清楚如何飞到正确的轨道上。偶尔,她喜欢看那些和过去同学的合影,这上面大部分人都不在了。她指着一张合影上可爱的笑脸,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林浩啊!难道你不认识他吗?他就是我的同桌啊。” 
 
  林浩现在的生活是幸福的。他的成绩进步得很快,他不喜欢再被问起地震的事情。他也获得了新的友谊,新班级的同学喜欢他的好人缘。这里放学没有映秀邻居家的地瓜可挖,但是可以踢足球。踢球是为了长个,他为自己的个头发愁。
 
  “这是秘密”
 
  周玉烨和林浩,都已经很久没有回映秀了。
 
  清明这天,余琴带着孩子去映秀祭奠丈夫。地震过后,映秀每天都在改变,金钱、建筑材料、志愿者,源源不断来到。整齐划一的板房社区、泥泞的建筑工地,这里正在大兴土木。这是整个灾区重建的缩影,让人热血沸腾,也让人怅然若失。一所崭新的映秀镇中心小学,不久将拔地而起。
 
  周玉烨和妈妈来到映秀镇中心小学附近的一个小山包上,这里是映秀遇难者公墓。但是她们没有找到爸爸埋葬的地点。只好在一个映秀镇中心小学老师集中掩埋的地点,献了一束鲜花。余琴一边烧纸一边哭泣,但是周玉烨没有说任何话。当有人问她是否给爸爸说了些什么?周玉烨认真地说:“我不告诉你。这是秘密。这就像银行取钱的密码一样,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她看了看已经倒掉的学校。这里曾有她最美好的记忆,爸爸在4楼,自己在2楼,他们每天一起放学回家。如今,那里成了废墟,埋葬了她的父亲,埋葬了她的同学和曾经的友谊。(SM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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